日本藝術家草間彌生在1999年的一個訪問中曾說道:「我的藝術就是我人生的寫照。」換句話說,了解她的創作就如了解她的人生起伏。當時六十九歲的她自稱為「執念藝術家」,她的強迫意念一直推動她將幻覺中的景象轉化為創作主題。而這組在紐約生活時期的創作,名為《自我消融》的裝置作品,卻不僅呈現出她眼中的尋常世界。
簡單的餐桌上放滿食物和花瓶擺設,讓人推想這是一個家居空間;六個婀娜多姿的女性人偶模型圍繞着桌椅,彷彿在一個派對場合上談笑風生。特別的是,人偶身上和桌上所有東西,都滿佈草間的招牌「無限的網」圖案。這些色彩鮮艷、由多不勝數的半圓交織而成的網紋,不但抹去人偶本身的模樣,且把它們緊緊箍着定格。無論此景象,抑或作品的名字,均緊密地呼應草間的「自我消融」理念。同時,這個平凡的家居場合亦暗示自我的消融可以隨時隨地發生。
「自我消融」主張人要忘卻自己的形態和自我,與大自然以及身處的環境合而為一,才能進入「無限」的宇宙空間。雖然草間認為人類因自身的慾望而產生了大大小小的紛爭與戰亂,但自我消融並非叫人消滅自性,而是鼓勵人們透過融入宏大的自然,以此觀照萬物和自身的渺小、同一而相互連結的關係,從而在愛與平等之中重生。驟聽起來,這套主張也許抽象,但事實上是由她早年的痛苦經歷中感悟出來,並與她身處的時代背景息息相關。
對於自小就飽受幻覺困擾的她而言,消融自我並不是一個虛構的想像,而是無比真實的經驗。她在自傳中憶述小時候初次體驗到「自我」被幻覺所淹沒的經歷:「某天,看見紅花花紋的桌布後,我把目光轉向天花板時,赫然發現整片玻璃窗和柱子都貼滿了紅花的形狀。無論房間或是身體內,似乎全宇宙都被花給填滿。於是我消融了自我。」雖然她極為驚恐,不斷掙扎逃脫幻覺的枷鎖,但她切身地體會到自我的虛無和無限空間的存在,這深深地啟發她日後的創作。
1957年,二十七歲的草間決定脫離母親的高壓控制和日本保守的環境,隻身前往美國發展藝術事業。翌年,她定居紐約,直至1973年才返回日本。這段期間,草間以重複出現的幻覺為靈感。在機上俯瞰太平洋的景象啟發她創作出單色抽象的《無限的網》系列作品,她用無數個半圓筆觸繪出如大海、如天際般浩瀚無垠的「無限」網空間。當時,她的精神狀況時好時壞,加上渴望在競爭激烈的前衛藝術圈脫穎而出,有時會在畫室廢寢忘餐地畫。她偶爾甚至看到網紋脫離畫框向外蔓延,包圍整個天花板、牆身和地板,但她仍能夠從創作過程中穩定情緒,積極地克服內心的恐懼。例如在《自我消融》中,草間正透過將意粉鋪滿地上,直面她對機械式生產的食物的恐懼。
1960年代正值美國參與越戰期間,美國社會蔓延着一股反戰思潮,亦醞釀出反主流文化、宣揚和平博愛的嬉皮士運動。曾經歷過二次大戰的草間深明戰爭的禍害,她相信一直幫助她克服自身痛苦的藝術能夠作為一個媒介,全面連結人類和整個世界。透過消融自我,人們可以歸於自然,從紛亂社會之中解放重生。草間於是開展了一系列以此為題的裝置、錄像、展演等作品,希望將這思想傳遞開去。即使在1970年代返回日本後,她亦持續以這個精神創作。
在文首提及的訪問中,草間直率地表明心志作結:「我的藝術是為了治癒全人類。」時至二十多年後的今日,她仍孜孜不息地創作。她的作品除了述說她的生命故事,更讓人了解藝術和創作藝術對她的重大意義。她亦希望藉藝術寄予對自然、生命的禮讚,回應我們身處的時代,並鼓舞世人。也許這種對藝術的執念、毫無保留的精神正是她作品歷久彌新的原因。
本文於2022年12月21日首刊於《明報》,現經編改及翻譯發佈於此。原作者:胡寶雯;編改:網絡編輯梁仲汶。
M+的「草間彌生:一九四五年至今」展覽是草間彌生在日本以外的亞洲地區舉行的最大回顧展。發掘更多關於草間彌生超凡絢爛的藝術之路,見證藝術連繫人心、治癒心靈的力量。